导师/舍得之间
序引
诗学里有一个概念“引典”。什么叫引典?为什么要引典?如何去引典?这个问题不太明白,也不影响写诗。但如果这个问题明白了,却一定能助你诗学之神进境。这个“典”字,在汉语中含义很多,可以当做书籍、法则、礼仪、主管、买卖(典当),甚至可以当做姓氏。
那么,我们所谓的“引典”引的是哪一种“典”呢?其实,诗学用典,引用的只是指“典故”。也就是曾经流传的故事、有来历的诗词之语、成为经史的名著、或者是名人语录。能被称为“典”的,最重要的特点就是“广为人知”,也就是普及程度一定要高,“脍炙人口”是也。
“引典”,多数情况下,是一种“借助”行为。正如你要说明一个道理,觉得自己的话说服力不够,就借助众所周知的“名人之言”或“广为人知”的道理,因而让大家更信服你,依此来增加你语言的丰实度。其实,“引典”远不止于此,它还有更多神奇功效。让我们从容道来。
一、“偷”诗三境
所谓的“典”都是别人的,如果我们使用别人创立的“典”,一定要选择最“得心应手”的那种。要为我所用,而且能够为我所用,才值得去“引”来。千万不能为了“典”而“引典”。我们引典的原则是“引典无痕”,意思就是,要让所引之“典”与我们的诗语无缝链接。
如李商隐诗《无题》中,煞尾联是“蓬山此去无多路,青鸟殷勤为探看”。“蓬山”就是在引典,其指“蓬莱山”也。传说中海上有三仙山,蓬莱、方丈、瀛洲。而诗中的“青鸟”也是在引典,青鸟,是神话中的鸟,本属女神西王母的信使。蓬山、青鸟,皆为众所周知的故事。
要注意这里的妙处。即,即使你不知道“蓬山”与“青鸟”的传说,也并不影响你对诗句的理解。因为,至少你能读懂那是一座山,叫什么山名不重要。那是一种鸟,是什么品种的鸟也不重要。重要的是“蓬山此去无多路,青鸟殷勤为探看”,这里的,山远几何,鸟为何来。
换句话说,这里如果不是“蓬山”而是“泰山”,这里不是“青鸟”而是“麻雀”,其实也不影响诗意的表达。但是,山是“蓬莱山”,无端就增加了仙气;鸟是“信使鸟”,这鸟的寓意就更情味深长。所以,“蓬山”与“青鸟”只是借用来增加诗语氛围,提升那种出神以致远。
我们写诗时候的“借用”是一个大学问。这里有“巧”还是“拙”的区别,甚至于“笨”与“傻”。我们所说“引典无痕”,只是其“典”在我们自己作品里的融洽度,不等于看不出来。如果真的完全看不出来,那就不算是“引典”了,而是你自己的“生造”或者“熟造”。
写诗词的时候,“借”或者“引”,或者“用”其实都是一回事,总之使用的都是别人的“桥段”。这种借用,其实,分为三个层次,第一个就是“借句”,把别人的句子直接搬来使用,比如李贺的“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就经常被人借用。
如
石延年(宋初)成联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月如无恨月长圆”;
欧阳修(宋)《减字木兰花》“伤怀离抱,天若有情天亦老”
贺铸(宋)《行路难(小梅花)》“衰兰送客咸阳道,天若有情天亦老”
孙洙(宋)《河满子·秋怨》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摇摇幽恨难禁”;
元好问(金元)《蝶恋花》“天若有情天亦老。世间原只无情好”;
张弘范(元)《寿阳曲·酒可红双颊》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且休教少年知道”;
孙蕡(明)《集句》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月如无恨月长圆。此声肠断非今日, 风景依稀似去年”;
沈曾植(民国)《金缕曲 为藏山题画》“天若有情天亦老,目瞬华萎难认”等等。
这种直接使用原句的“借用”,虽然名家多多,有的人使用得也很巧妙,与他们自己的作品,非常融洽。但是,舍得认为,他们终究落了下乘。已经成为经典的“名句”,不论你使用得多么巧妙,都难以避免原作影响力的干扰。上面所列作品,无一佳制,皆具“盗痕”。
人们常把诗句的“借用”形容成“偷”。前面这种“天若有情天亦老”,已经属于一种“征用”(就是“抢”)。有那么多名家在“征用”,必然征之有道,即形成一种“形式”。就是直接使用“原句”,我个人觉得带有“文字游戏”成分,因为毕竟不是原创,难免要“留痕”。
其实,“偷”也分为三个层次,这种“征用”属于第一层次,叫“偷句”。不论用的巧妙还是笨拙,其实都留痕的。除非有特殊要求,舍得个人不建议这样“引典”。一般情况,把原句拆分而引用比较好一些,即“半留痕”。“留出半痕”以示尊重,“隐去半痕”以融己诗。
舍得试酌几句,以示例明理:
天若有情天亦老(李贺)
天若有情非故意,半缘不老为君心。
沧海月明珠有泪(李商隐)
沧海月明噙我泪,一珠摇动恨黄昏。
不识庐山真面目(苏轼)
庐山面目青云里,莫问仙风谁是真。
“偷”的第二层次,是“偷形”。即不使用原句,而是加以改变,只是借用原句句意,或者形式。比较典型的,就是李清照的《声声慢》里面的十四叠字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”。有人说“偷”自李商隐的《菊花》“暗暗淡淡紫,融融冶冶黄”,其实不尽然。
叠字用法,很难说谁“偷”谁的。历史上相似的写法倒是不胜枚举。因为“叠字”本来就是一种汉语基本表现方法。即使算易安“偷”自于义山,也只是一种“偷形”。这种“偷法”最考究诗人的基础功底,其实就是一种借鉴。或者叫参考而已,即“这形式挺好,我也试试”。
自易安之后,也颇多诗人尝试。《云韶集》卷十说:“叠字体,后人效之者甚多,且有增至二十馀叠者。才气虽佳,终著痕迹,视易安风格远矣”。所以,我们说“借句”算引典,“借式”其实也属于引典范畴,也就是有其出处。而“偷”的另一种境界,叫“偷势”,已然升华。
诗之“偷势”已然不能叫“偷”,甚至不能叫“借”,也不能叫“引”,而属于“感”,也就是触及“通感之势”。看似借,实则已经属于一种涟漪而起,因果效应。所以“偷势”,已然超出引典的范畴,进入更高层次的诗学审美层次。且按下不表,在后面的讨论中再关联它。
“引典”其实不算是大课题。唯一需要注意的,就是尽量融洽,视同己出。前面论述的“偷诗”其实也属于引典范畴,只是随着“偷”的层次不同,诗词的技巧以及意境品位,也自然不同。这里使用的“偷”没有贬义,相当于借、引、渡等等。言之“偷”,意在其“巧”也。
至于如何引用的巧妙,还是取决于平时知识量的掌握,以及考量借用时的情味吧,依情味而联想,觅典实而借用之,以助己诗。这种“引典”不是写诗必须的,而是可以用来助力的。然而,但凡所借,皆具双刃,若使用不当,反伤诗气。所以,勿为炫耀而引典,勿为引典而引典。
引典,也可以称为“用事”。很脍炙人口就是“用典”,而不止脍炙人口就是“用事”。“用典”多是指历史上有名的事例或者警句,“用事”范围比较宽泛,不止是史上著名事,也可以是非著名的。可以是身边事,也可以是虚拟事。称“用典”或“用事”不重要,为我所用才重要。
二、化身为典
下面重点说一下,如何“化身为典”。关于“引典”,其实不仅仅是引用前人的几句名言这样简单。舍得曾多次强调“所引之典即为景语”,也就是,不论引用的词语或物事是什么,都要把它当做景语来安排。也就是,所引之典,只具有“客观属性”,无以代情,而只可引情。
如此说,引典,就是设景。那么,典语之景,典语之境,即可为我之景境。或者说,我们就可以借助典实之设景,达我之情意。现在,以刀郎的歌曲《花妖》为例,那就是“化身为典”。他那是歌曲的形式,而同样的写法,以诗词的形式也同样可以。诗词曲歌,本为同脉。
《花妖》的源本,本是借自《聊斋志异-花妖》,其实也属于一种“引典”创作。但是,作者却把“我”的第一人称,融进“典”里,在原来“典实”的背景里,进行诗情演绎。而且,作者并没有原样写《聊斋》故事,所借者,只是爱情的被阻止,以及爱人之间的那种渴望。
把一对恋人,写得生死相随,却阴差阳错,总是无法相遇。故事的情节,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那种牵肠挂肚,那种盼而不得的绝望,才最让人泪目的。其实,不论是“褐衣红”还是“腰上黄”,都与我们无关。但是,那种所爱而不得的情感遭遇,却一定触动我们内心的柔软。
以典故里的事,来表述我们的情感。甚至,我们自己化身到典故里“我是那流浪的眼泪”,如此,就不仅仅是“引典”了,而是【化身为典】。其实,这种手法,古典诗歌里,非常普遍。为了体会“典”之进出的问题,先来看这样一首词:
李之仪《卜算子·我住长江头》
我住长江头,君住长江尾。日日思君不见君,共饮长江水。
此水几时休,此恨何时已。只愿君心似我心,定不负相思意。
这首词,有没有引典不知道,但它自己本身就成为了“经典”。思念之时,不经意间就会想到了这阕词。不一定是江头江尾,也可以是山的这边与那边;也可以是塞北与江南;也可以是同桌的你;也可以是今年与去年。甚至,也可以是阴阳之间。再或者,我们就进入这个《卜算子》。
感受长江头的“我”,思念长江尾的“你”。也不一定以长江为情思脉络,而是融入我们自己的故事,寄诗于思,借诗还魂,言诗言我,已然不分。李之仪的《卜算子》就是一个典,我们可以借其中的句,丰盈我们的诗意。我们也可以以其为背景,投身其中,直接赋予情愫。
其实,中国古代的文人,经常在诗歌写作中,自拟为“香草”或“美人”。写尽了,香草如何被风摧,美人如何深宫怨。这种写法,无关作者本人,而就是一种文学写法。因为,那种被忽视,不受重视的“遗弃感”,是心高气傲的文人们最深恶痛绝的。不敢直言,只能比拟。
“化身为典”的写法,就是以身入典,与其引典,不如入典。如此,中国历史上有无数的故事与事迹,有无数个精彩篇章与警句,有无数个恩怨情仇江湖事,那么,只要被我们所知,就可以成为我们的诗。如此,如果深谙此道,我们的写作资源,就太丰富了,可以任性发挥。
且看李白的一首诗《上李邕》
大鹏一日同风起,扶摇直上九万里。
假令风歇时下来,犹能簸却沧溟水。
世人见我恒殊调,闻余大言皆冷笑。
宣父犹能畏后生,丈夫未可轻年少。
李白这个人非常可爱。那种自负自傲的情结,让人忍俊不禁。开元十三年,青年李白出蜀漫游,在江陵遇见名道士司马承祯。这个司马道士就夸他“有仙风道骨,可与神游八极之表”,李白非常高兴,立即就飘了起来,作一篇《大鹏遇希有鸟赋并序》(后称为《大鹏赋》)。
大鹏,就成为了李白诗赋中常常借以自喻的意象,自比为庄子《逍遥游》中的大鹏鸟。这首《上李邕》就是其一。李白还有一首《临路歌》“大鹏飞兮振八裔,中天摧兮力不济。馀风激兮万世,游扶桑兮挂石袂。后人得之传此,仲尼亡兮谁为出涕”。这是李白人生中最后一首诗,依然自诩为大鹏。
知道李白为什么是“诗仙”吗?一个最重要的原因,就是,他经常“化身为典”,以身入典。典出于仙,他自然也是一身仙气。诗曰“大鹏一日同风起,扶摇直上九万里”这自然是引典了。“宣父犹能畏后生”也是引典,“宣父”指的就是孔子。《临路歌》的“仲尼”也是孔子。
从《大鹏赋》中可以看出,李白拥有深度的“大鹏情结”,也因此,他在使用“大鹏”意象的时候,其实,潜意识已经化身入典了。他是真的拥有那种大鹏之视角,大鹏之凌云意识。《大鹏赋》是李白初出道之作,起意于天然。《临路歌》是李白临终之作品,意归于本心。
也因此,我们很容易就看得出,所谓“典”可不仅是用来“引”的,它更是一个“诗意大世界”,它是可以进入的。与其引典,不如入典。从《花妖》到《汉宫秋月》,从《梁祝》到《大鹏赋》,从“香草”到“美人”,从“沉船侧畔”到“蓬莱仙阁”,典,还可以这样用。
化身为典,以身入典,其实,就等于为我们的诗词写作,打开了一个“新世界”的大门。当我们咬着笔头不知道如何起笔的时候,我们可以“以身入典”啊,因为,中国文化的历史宝库,太丰富了,琳琅宝典,俯拾皆是。不说《聊斋》了,不说《山海经》了,一入书山,尽皆可典。
化身为典,是【舍得之间诗派】推出的一种诗学理念,建议各路诗词创作者,一定要重视起来。因为,中华文化之“典籍”是我们共同拥有的,最大的祖先遗产。我们要继承,不是仅仅阅读与背诵,而最好的继承,是应用。化身为典,以身入典,就是将我们融身到传承之中。
最重要的是,我们的“诗思”将不再有枯竭的感觉,因为,有太多的意象资源,供我们任性畅游;有太丰富的奇幻过程,让我们如亲经历。你可以到《关雎》中的“在河之洲”,去“君子好逑”;可以到义山的《锦瑟》旁,撩几弦,品余音;可以如观音一般,化身万千,却初心不变。
三、引典为伴前面说的“化身为典”,是化身而入典,将我们自己,置身于典故当中,取其氛围,烘托我心。而另一种方法是“引典为伴”,也就是让典故里的人物、物事、环境等等从“典”中走出来,融入到我们的诗意环境中。也就是,“投身入典”的反方向,“引物出典”是也。
我们看一首李白的诗《春夜洛城闻笛》
谁家玉笛暗飞声,散入春风满洛城。
此夜曲中闻折柳,何人不起故园情。
“折柳”,是《折杨柳》的笛曲,乐府“鼓角横吹曲”调名,内容多写离情别绪。笛者,羌乐也,古典有《折杨柳》、《落梅花》等等。这是李白游历洛阳的时候,夜深闻笛曲,顿起思乡意。“散入春风满洛城”显示诗人现实,而引典《折柳》,是将曲从“典”中提出,用以伴诗。
再看杜牧的《过华清池》,有三首:
其一
长安回望绣成堆,山顶千门次第开。
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。
其二
新丰绿树起黄埃,数骑渔阳探使回。
霓裳一曲千峰上,舞破中原始下来。
其三
万国笙歌醉太平,倚天楼殿月分明。
云中乱拍禄山舞,风过重峦下笑声。
我们最熟悉的是第一首。对小杜来说,杨贵妃的奢靡生活只是“传说”,也就是一种“典”。他说人家“一骑红尘妃子笑,无人知是荔枝来”,就等于在引典。如此“引典”,如同亲眼所见,好像他亲眼看到似的。这就是“引典为伴”,让典事从“典故”里活生生走出来,如亲所见。
第二首里的“霓裳”也是在引典。霓裳,指《霓裳羽衣曲》。当时的宫廷舞曲,是唐玄宗根据西凉节度使杨敬述进献的印度《婆罗门》舞曲十二遍亲自改编而成的。杜牧不可能亲见,却写的栩栩如生“霓裳一曲千峰上,舞破中原始下来”,这里依然是引典出典,以为己用。
第三首的“云中乱拍禄山舞”也是在引典(或者叫“用事”)。《旧唐书·安禄山传》载:禄山体肥,重三百三十斤,但却能在唐玄宗面前表演胡旋舞,其疾如风。安禄山,就是一个灵活的大胖子。旁边的宫人拍掌击节,因为舞得太快,节拍都乱了。这形容逼真,活灵活现。
我曾经强调,七绝不适合引典。因为我判断,所借用的“典实”会影响七绝的灵活性。而历数古人七绝,引典确实不多。但杜牧的七绝,却让我们打开一个新视角。我们未必生硬的引经据典,但我们可以让“典”走出来“现身说法”。其实就扣合了我讲的“典语即景语”。
现在总结一下今天所讲:
(一)诗学中的引典,就是一种“引用”“借用”前人事语,以丰实自己的诗意。从美学意义看,所借所引的原则,当然是“引典无痕,视同己出”,因为“为我所用”是第一原则。所谓“无痕”不是看不出引典,而是,所引之典,与诗人所写,诗意契合度一定要高。
(二)“以身入典”,也叫“化身为典”,也就是,等于把所用之典故,当做一个大的诗意背景,作者投身进去,借用典故本身的情感味道,渲染并增强作者诗意的情味。这种“化身为典”的特点,是不影响作者诗意的本来情味。以典所化的背景,只是一种虚拟的场景设计。
(三)“引典为伴”,是另一种对“典故”的运用方法。也就是让典故中的物事,或者人物,走出典故的传说,进行现场演绎。参与到诗意情节进程中,以虚入实,以增加典故的渲染力,进而丰富作者写作的艺术表现力。“引典为伴”与“化身为典”其实是一个相反的过程。
“引典”,不是诗词写作的必要程序,但一定是有助于写作的重要手段。舍得提出的三种形式,其实,形式不重要,重要的是“灵活运用”。面对“引典”话题,或者诗学上的其它话题,我们的学习以及研究方法是,对角度去看待它,换一个角度,可能就获得一个新的切入渠道。
时间关系,今天的“引典”讲座就到这里吧,感谢大家的温情陪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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